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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货车

夜行货车

  

  整天是工作家庭地忙碌,我已经好久没有去拜访我的朋友们了。那天我正好闲着,于是走进我的一位开货车的朋友家里了。朋友刚刚装了一车水泥停在家门口,满面灰尘的,他一边洗着脸一边向我打着招呼:“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你先到屋里坐下抽支烟吧。”我坐在蛋黄蛋白孰轻孰重他宽敞客厅里的沙发上,点着了一支香烟。我的这位朋友算是一个个体运输专业户吧,前两年借钱买了辆载重汽车,每天长途短途地跑得红红火火,现在的日子过得蛮有滋味。“啊,你来了我真高兴。你今天没别的事吧,正好我的那位跟车的伙计今天有事,我有一车货要往北京送,你若是愿意的话就跟我一块上车吧。来回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我们聊个痛快的。”我欣然相应。

  当最后一抹余辉在西天燃尽之时,我们的车已经滑行在京石高速公路上了。路标显示“北京265KM”,载重二十吨的解放柴油车,庞大的钢铁巨兽,低低地吼着,走上了它的夜行之路。速度表的指针徘徊在60——70两格之间。仅容三个人坐的驾驶室,开始接受两支香烟的熏蒸。

  车窗外,夜的巨幕越垂越低,我们的车不宜服用辣椒的情况分析行在没有风景的旅途上。初冬的夜冷丝丝地涌向我们的四周,多亏有雪亮的车首真空灯点燃了前方一大片的黑夜,不然准会有黑色的寂寞扑溅我们一身。月华不见,北斗不见,代而是高速公路上一串串橘黄色反光体的单调和一块块湛蓝色路标的呆板。窗外的寂寞与挡风玻璃飕飕地摩擦碰撞着,象是战斗。偶有下行的汽车闪入视野,我们就减弱我们车首的强光,几乎同时那辆汽车也眨眨它那雪亮的眼睛,算做我们是同盟军的信号吧。

  车窗内,两个久未见面的朋友,动用大脑语言区域的所有储存和表达方式,营造了一个面积仅零点五平米的充满情趣的空间。毫无顾及的我们把一个话题谈尽就重新再找另一个话题,我们可以从当前物价一直谈到星球大战,我们可以从歌星影星一直谈到伟人逸事,我们可以露骨地谈我们所知道的女人,我们可以羡慕地谈我们所不了解的外国,我们浅薄地谈民族的精神问题,然后更浅薄地谈我们中国的文化。。。当一盒香烟还剩一半的时候,我们谈到了现实中的自己。

  “这两年的运输业还是很好干的,不愁没有活干。这不,电话手机装备齐全,足不出户就可以揽到生意。今年我准备把平房翻盖成楼房,明年如果干得好的话就买一辆桑塔那,好好享受一下,你看到了吗?就是刚才超过我们的那样子的轿车。”

  “我现在很少看书了,一个是因为现在的书写的真没什么意思,一个是因为看书耽误了我很多睡觉的时间,分散了我很多的精力,我现在只能读一些仅供消遣的书,才不至于对那些文字生疏,也不至于被我的众多的读书的朋友抛弃。”

  “现在我除了开车大部分的时间都用于睡觉了,你可能看到了我现在的情况,不愁吃喝,还能挣很多的钱,把家里搞成这样,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了。请你不要埋怨我的拜金主义,是生活的潮流把我推向了拜金主义的立场。我不象有一份正式工作的你们,有可靠的医疗保障,有丰厚的退休养老金,还有各式各样的费用可以报销,而我们自己给自己打工,一切都得靠自己。对于我们开车的苦楚你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曾经在一个雪夜汽车抛锚在半路一个人差点被冻死在荒野,曾经一个人滚动三百多斤的轮胎跌跌撞撞到四五里外的地方补胎,曾经在陌生的地方被人无端地打过耳光,曾经在中秋月圆之时被警察扣留盘问至天明,还有每次出车前母亲妻子那牵挂的眼睛,每次看到别人撞车流血我的难于名状的心情......你看我的手,成天鼓捣汽车弄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黑色油污。这一切我都能忍受,因为我知道这将会换来滚滚的财源,这就是我的所谓的拜金主义,其实应该叫惜金主义。”

  “我羡慕你们拥有阳光灿烂的白天,工作得安安稳稳,工作之余可以散步逛商场,可以逗孩子干家务。而城市的白天是不允许大货车行走的,我们只能日落而起日出而息,那么美好的时光只能交给恍恍惚惚的梦乡了。我一个月里起码得往北京送十趟货,可我却不能为我的孩子描述北京的样子,北京的繁华只有我的挡风玻璃那么狭小的屏幕供我欣赏,况且还是在深夜,还有方向盘来左右我的神经。”

  我们的车好象被车首灯燃烧出来的真空强力吸引着,越过了保定,穿过了丰台,当一盒香烟就要抽完的时候,冲进北京了。整个车窗外灯火通明,还有那么多的车还有那么多的人,即使在夜里北京也不会瞌睡的。穿过黑暗的钢铁巨兽满身的尘土,喘着粗气,在满目霓虹的大街上显得那么的龌龊不堪,成了那群锃亮的小轿车竞相超越的对象,喇叭高一声低一声,灯光一闪一闪还不时地翻着白眼。进京之前,寂寞是在窗外,而进京之后,窗外的寂寞好象全部压缩在我们的车里了。我们都沉默着,从眼前晃过的大楼,在车内我们绿叶蔬菜烹饪不当使其营养流失是无法望到它们的顶端的。我们好象是不被理睬或是招人厌恶的,仿佛北京的空气里满是嘲笑。我忽然想到正是这一趟趟夜行货车的往来,才筑起了北京今天的雄伟。一路的颠簸,再加上一夜的思考,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

  车到目的地,等我的朋友卸完货把我摇醒,我才发觉我们正在五百里外的北京城。“好了,一切顺利,你继续睡你的觉吧。”可是我再也睡不着了,就这样睁着眼睛和我们的大货车一同驶出北京,又投入茫茫的黑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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